中国近代教育转型的历程中，蒋维乔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。他参与编纂的《最新初小国文教科书》，是中国第一套现代成套统一教材；他与张元济、高梦旦、庄俞并称商务印书馆“四大元勋”；他任教育部秘书长，协助蔡元培起草民国初年教育法令；1925年南京大学前身管理东南大学校务瘫痪之际，他临危受命代理校务，维持近三年。从爱国女校到东南大学，从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到光华大学讲台，他一生几乎未曾离开教育与出版。

南菁书院走出的读书人

蒋维乔（1873–1958），字竹庄，江苏武进人。早年就读于江阴南菁书院、常州致用精舍，二十岁中秀才。在新学思潮影响下，他弃八股而研西学，主张“救国之本还在教育”。1902年，经蔡元培介绍加入中国教育会，从此踏上教育救国之路。1903年，他进入上海爱国女学任教，并在《苏报》翻译日本新闻维持生计。“苏报案”后，章太炎被捕，蔡元培避走青岛，爱国学社解散，蒋维乔仍在爱国女校坚守。

蒋维乔

同年，他转入商务印书馆编译所，从此开始编辑小学教科书的工作。他参与编辑的《最新初小国文教科书》，是中国最早的一套现代成套统一教材。商务印书馆为编辑教材出力最多的四人——张元济、高梦旦、蒋维乔、庄俞，被称为商务的“四大元勋”，而庄俞正是由蒋维乔引入商务的。此后他又单独编成历史教科书，并长期负责商务版中学及师范学校教科书的编辑工作。

从教育厅到国立东南：一位代理校长的临危受命

1912年南京临时政府成立，蒋维乔任教育部秘书长，协助蔡元培进行教育改革，参与起草《中华民国普通教育暂行办法》，并草拟教育部官制。南北议和后，他任北京政府教育部参事，由他草拟的《大中小学制方案》陆续公布施行。1913年，他与教育总长汪大燮不合，辞职南归，仍回商务印书馆主持编辑中学及师范学校教科书。

1922年，蒋维乔出任江苏省教育厅厅长，同时兼任南京大学前身国立东南的教师，主讲佛教哲学，这也是东南学府中首次开设佛教类课程；中国大学开设佛学研究课程，即由蒋倡导。在教育厅任内，他主张“用人以人才为标准”，办事唯凭公理，经济公开。

国立东南大学旧照

1925年，“易长风潮”中，国立东南校长郭秉文被免职，继任者胡敦复到校时遭部分师生抵制，校务陷入瘫痪。蒋维乔正是在这个治理的真空时刻被推上前台，出任国立东南校长，维持校务近三年。他在任内兼授诸子、佛学、中国哲学史等课程，时学校经费有限，仍不忘延揽天下名士到校任教，“不拘一格，不专重学历，唯真才实学是用”。1927年毕业的学生，毕业证书上校长的名字已由此前的郭秉文替换为“代理校长蒋维乔”。

1929年起，蒋维乔执教于上海光华大学（今华东师范大学的主要前身之一），先后任哲学教授、中文系主任、教务长兼文学院院长，长达二十年。光华大学期间，他教学极为勤勉，以1932年5月为例，该月他仅有5天未到校，在家中还为汪仲长等人讲授《周易》。他严谨负责，监考、阅卷、密阅毕业论文皆亲力亲为，曾因“国文、英文不及格，又不及格学分过半数以上，无故不大考亦不请假”等原因一次开除四十名学生。

光华大学旧照

旧笺一纸，故人几行

这位在教育部、教育厅与商务印书馆之间辗转的教育家，与万柳堂之间亦有翰墨之缘。

万柳堂所藏蒋维乔致庄俞手札，书写于红栏笺纸之上，行书尺牍，即兴写就，字组之间牵丝连带，笔墨枯润自然，不带书法家刻意的经营，倒有读书人写信说事那种“无意于佳”的从容。信中写道——

百俞我兄：

杨君大庸，有中国应代叙国乘，雄传稿，拟将杨君缮写与商务，弟为介绍，即乞主持，务于短期内覆核。于覆，杨君旅沪不久，即归去也。专此，敬颂

台安

弟 蒋维乔 顿首

这是一封出版荐稿信。蒋维乔向商务印书馆同人庄俞推荐一位杨大庸先生，称其著有史稿，拟交商务出版，自己做介绍人，请庄俞负责审核，并特别嘱咐“务于短期内覆核”，因为杨君“旅沪不久，即归去也”。收信人是他的教育同路人，信中所荐之人是他后来的学术合作者，信纸与笔墨则是他“十年教育”工作方式的直接遗存。一纸荐稿，看似琐碎，却是他教育生涯最日常、最真实的截面。

蒋维乔致庄俞手札，藏于万柳堂。

结语

一九五八年，蒋维乔病逝于上海，享年八十六岁。他一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却在三个领域留下了扎实的印记：他参与编纂的《最新初小国文教科书》，是中国第一套现代成套统一教材；他主持的江苏省教育厅和代理的东南大学，是民国教育行政与高教改革中务实的一环；他与庄俞、张元济、高梦旦并称商务“四大元勋”，在编译所的红栏笺纸上写下无数封像这样平平常常的荐稿信、催稿信、商量教科书体例的信。

一封信，几行匆匆写就的荐稿文字，背后是一个在教科书、教育厅与大学讲堂之间穿行了大半生的读书人。